第二百六十六章 无人

卓无昭没有立刻接话。

他似乎是想了一想，才道：“也就是说，这毒本是他用来对付前辈的。”

“为什么不是用来对付南小楼的？”

“因为我去过药铺，南小楼早就离开了。他若是连人都认不清，用毒也怕下到自己鼻子里。”

闻言，孟山玉的嘴巴歪了一下，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表情。

像笑，也像一只猛兽咧开的讥讽。

“所以这就是南小楼留下的杀手。他知道我会来，提前跑了，跟他爹一样，虚伪狡诈，自以为是。”

“那前辈需要证实吗？”

孟山玉冷冷道：“你还是个大夫？他自己的解药都救不了他，你能？”

“我不是，”卓无昭看向床榻上的人，道，“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能问出一些事情。”

他安静下来，足够让孟山玉听到时间的紧迫。

孟山玉忽地一挽手，反持剑柄。他让开路。

“别想耍花招。”

“前辈放心。”

卓无昭应着，脚下的影子恢复原样。他走向床边，灵气于指尖汇聚，引入那人眉心。

那人没有太多反抗挣扎，呼吸平静几分，又断断续续力竭。

卓无昭放轻声音，道：“别怕，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杀……人……”

“杀谁呢？”

“杀……后……来的人……”

那人燃烧生命答着，嘴角溢出黑血，身躯抽搐起来。

这答案就在意料之中，孟山玉不禁脸色更沉。

卓无昭背对着他，追问：“是南小楼叫你来的？”

“南……”那人血如泉涌，字音越发模糊，“是……我……不知……”

“你让开。”孟山玉的话剑锋般刺过来，“他说出了真相，我赏他速死。”

真正的剑，比他的话语更快，眨眼就到了那人咽喉之间。

卓无昭空出的另一只手已经被长绳缠护，灵气一荡，震开剑锋。

“是谁叫你来的？”

“是……一个……老……他花钱……雇我们……”

电光石火，卓无昭抢入那人识念。

那人忽地瞪大眼睛，窒息着，身体猛然僵硬。

他倒下去，呼吸也随之停止。

卓无昭同样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

他挡住剑锋的手收拢，终于回过神来。

“抱歉。”他把手放下，长绳也悄无声息松开，转过身，孟山玉静静地打量着他。

“你做了什么？”

“我在证实前辈的猜测。”卓无昭深深呼吸，他脑子还有点空白，不想多说。

孟山玉收剑回鞘，慢慢地，在桌子旁坐下了。

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卓无昭，连带着卓无昭脚下的影子。

任何妄动，他都能给予回应。

不过卓无昭并没有激烈之举，甚至像是一时怔忪，徒留一副空壳。他站起来，顺手拉开被子，在尸体身上摸索过，一无所获，又在桌子另一边坐下，目光说不上是在看哪儿，或许哪里都没看。

“我看到一个用兜帽遮住脸的人，向他们提出条件。”卓无昭徐徐地道，“他的要求是：等南小楼离开，再由他们围守此地，一旦见到你，格杀勿论。”

“这跟我的设想没有区别。”孟山玉不耐烦地下了结论，一脚将桌子踢来，哗啦啦一阵响动，整张桌子碎裂开，杯盘打散一地。

孟山玉已经不见踪影。

卓无昭脚下的影子重新潜沉下去，屋内扬尘纷纷。动乱引来邻居，推开门后，传荡开的是一声充满惊怖的尖叫。

孟山玉早把这恐慌抛下。

他冲出去，奔行过街巷，奔行过冰湖集市，卷起猎猎的狂风。人们都不自觉让开路，生怕触到霉头。

“前辈，等等我！”

熟悉的声音从后方追来。

孟山玉额角一跳，手按剑柄，仿佛只要卓无昭靠近，他就会劈开卓无昭的脑袋。

然而卓无昭根本不近。他气息不匀，似乎跑得用尽全力，也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不会跟丢，不会太危险。

行人们都远离，给他们留出一片敞亮的通路。有人感慨：“这就是仙人弟子吗？求道之心拳拳，情真意切，令人动容。这样的年轻人现在还剩多少？我们那个时候啊……”

“那仙人威严雄浑，一看就是诛邪镇恶的大能。这啊，其实是仙人的考验，不然凭一个毛头小子两条腿，怎么能紧追着仙人呢？”

“哦哦，有道理。你再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还看出什么？”

“这个啊……咳，天机不可泄露……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实际上，我以前曾经听说过一件事，真事啊，是我……”

集市中又聚起一个小小的人圈。

转眼，那仙人和少年人身影都远在冰面尽头。

尽头仍一望无际。参差的枯木沿着旷野延伸，松泛，密集，最后都归入山势。

山中依稀得见房舍数间。

孟山玉脚步顿住。

他分辨了一下方向，却并不急着走。这里没有旁人，斩断一条尾巴不会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适时地，卓无昭也停下。

“前辈是想再去找南小亭？”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前辈来这里，只找过南小楼吗？”

“找过如何，没找过又如何。”孟山玉回身，道，“南知吾到底叫你来干什么，你可以说清楚了。”

“实际上，我来的确无关南掌门的心意。青君正在劝解南掌门，希望他重开登云阶试炼。如果真的做到，你们之间的恩怨，是否可以止于决斗，而不必死斗？”

孟山玉目中，戾气骤生。

“青神是觉得他会输，还是他怕了？”他恶狠狠地问，带着几分快意。

卓无昭没有回答。

“我与他的恩怨，何必由你们来指手画脚！”他一字字，道，“等我提着他儿子女儿的脑袋上山，你们又要如何？一起杀我？”

“青神……对，还有你的脑袋，我也要带上去，亲手送给他！”

最后一句话，已近咆哮。

孟山玉拔剑。

在剑光乍现之前，卓无昭脚下的冰面陡然粉碎，锋利的骨节如竹，争先恐后，层层拔起，关节处弯曲，向卓无昭钩来。